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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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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北屯童顏針會移動嗎,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北區洢蓮絲M劑型除皺拉提
臺中大里洢蓮絲1cc和玻尿酸區別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彰化膠原蛋白針推薦醫美診所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員林洢蓮絲S劑型額頭效果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臺中少女針一盒幾支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員林膠原蛋白針可以打淚溝嗎
志愿者感言(一) 準確地說,我還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志愿者。因為,一個真正的志愿者,應當有自己的組織或者聯盟,是這個組織或聯盟的一員。不過呢,從志愿者這個稱呼上來看,也不應當拘泥于是否有證書,有組織或者聯盟了。簡單說,只要愿意或者已經去幫助別人做了一些事兒,盡了自己一點心意和力量,那就是已經進入志愿者的行列了。 從今年四月份以來,我算是開始踏上了志愿者之路了。4月27日注冊了自己的搜狐通行證,開始在搜狐社區發表自己的第一篇貼子。題目是《幫幫山村患兒韋昌榮》。當時還不知道要怎樣發貼,弄了半天,終于發出去了。后來立即給孩子照了照片,邊同照片一起貼了上去。接下來就是等待了,守在電腦面前不時刷新頁面,想看看有沒有人進行回復。 不過,當時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后來的事兒,已經在其他貼子里有過詳細的介紹,這里不再多說了。到7月3日止,韋昌榮已經在“幫助豚計劃”幫助下,手術成功順利回家,是搜狐社區建起的愛心橋梁讓韋昌榮重獲新生,讓一個貧困的腦癱家庭重拾歡笑。 在這么些天里,我有過付出,有過徘徊,有過期待,有過驚喜,流激動的眼淚,有過不舍的牽掛,也收獲了真誠的友情。讓我深深覺得,其實在這個虛擬的網絡世界里,同樣也有真情在,有真愛在,有真正可以信賴的朋友。正是這些網友們只言片語的鼓勵下,我沒有放棄看似渺茫的希望。不厭其煩的發貼,不厭其煩的回復。我也看到,自己的堅持獲得學校領導堅信和支持,才讓我的募捐活動取得成功,接下來的事才順理成章啊。沒有媒體的報道,民政局的善款不一定得到,那么,韋昌榮家也可能會因經濟負擔不能解決原因放棄治療,那結果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現在,韋昌榮待在家里慢慢休養和訓練,逐步康復,以達到預期的目的。貌似我也可以休息了。可是,正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我認識到了許多腦癱患者的家長和親人,看到他們不斷的在網上求助,聽到他們泣血的呼聲,我還能做什么嗎?我不斷問自己。我空有一顆愛心呀,然而治病不能沒錢的,沒錢的話,孩子康復的希望就成了水月鏡花了。 社區讓我上版主去做做看,我樂意的答應了。起初什么都不會,只會加精華。想想真是好笑,很多求助者以為我是醫生,或者是海豚計劃的工作人員,我說,我要真是醫生或者專家就好了。然而我只是一個老師,一個小學老師,只是一個像他們一樣什么都不懂的網友而已。可是,他們總是在問我一些問題,因為我比較有時間嘛,特別是最近學校也放假了,我沒有其他事,天天在線,所以,就能及時與他們聯系呀,回復呀,交流呀。這樣一來,我每天只要一起床,第一件事就上是網,來到腦癱之家版式面,看看又有什么新的求助信息沒有,原來的信息里有沒有新的回復,專家有沒有給他們回信回電,等等。就這樣期待著,就這樣感動著。 有時,我貌似比他們還要著急。當然人家更著急了,只是沒有時間或者條件上來回復而已。我就算天天守在電腦面前,也不見得對他們有什么幫助啊,也不外乎是安慰安慰,解釋解釋罷了。有一位是孩子家長,說只要孩子得救,自己也愿意用后半生來做這個事業。另一位是孩子的姐姐,還是在校生,也表達了自己是一個有愛心有理想的人,非常希望自己能幫助更多的人,可是眼前,他們自己就是需要社會的幫助,才可以度過眼前的難關啊!他們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患兒身上,可以說很多家庭已經到了心力交瘁,經濟拮據,叫天不應,求地不靈的地步了。 不管自己能不能做點什么,也決不會離開這個家,曾經說過,你若不離,我將不棄,自己不會背叛誓言!也不會放棄自己的人生理念和追求! 志愿者感言(二) 昨天,我們才背上行囊、身著統一的“西部計劃”服裝踏上旅程,今天,我們卻即將離開;昨天,“5.12”地震的一幕幕還清晰可見,今天,災后重建工作已如火如荼地開展……一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一年可以發生些什么?一年可以發生上萬次的余震,一年可以讓嶄新的村莊和城鎮在廢墟中拔地而起,一年更可以使一個人成長。 回首這一年來,不禁感慨萬千……這是我生命中絕對難忘的,絕對值得回憶的,也絕對精彩而又有意義的時光。在理縣的一年,使我得到很大的學習和個人能力的發揮及鍛煉。現總結如下: 1.堅持理想,奉獻青春 尋找藍天下的那一抹綠地,尋找心靈的那一方凈土—這是之前促使我去西部的動力。“5.12”地震后,我的信念更加堅定。我想,等待我的即使不是那一抹綠地,而是一片廢墟,那我也更加需要去。終于,理想變成了現實,但現實和理想還是有差距的。無論什么事情在付諸行動之前總是有所憧憬的,哪怕想到會有困難,但也不及現實的一擊那么刻骨銘心。如蒸籠一般的帳篷、臭氣熏天的木板廁所、難以下咽的伙食、棘手的工作任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以前難以想象的。記得剛去不久我還一個人躲在廁所里哭著想家人,嘴里還念著“要是給我一間磚房住就好了”,但不知從何時起,一切就好像變得自然了。困難像是一個個掛在射擊板上的氣球,被狙擊手個個擊破。奉獻青春,同時也是在挑戰自我。堅持理想,實現理想,這樣的青春始終是無悔的。 2.努力工作,實現價值 到西部去,到基層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是志愿者的宗旨。被分在理縣夾壁鄉人民政府后,因為鄉政府辦公人員緊缺,鄉上安排我分管計劃生育。這樣的工作對我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對計劃生育專業知識知之甚少,讓我無從下手。幸好縣計生辦的領導和鄉上的同事對我進行了業務培訓,才使我慢慢步入正軌。但對當地少數民族語言的不了解和業務上的不熟悉,我做起這項工作來還是不能得心應手。后來,由于工作上的需要,我又被安排到了黨政辦公室,主要負責辦公室的文件處理、接待等日常工作。越是比較雜的事情做起來越需要仔細負責的工作態度。剛開始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我都不敢接,因為怕聽不懂對方講的四川話,沒辦法將內容準確傳達到領導那里。而且經常打電話到各個村的村長書記那時,他們也聽不大懂我說的普通話。整個夾壁鄉全是藏族,他們平時說話都是用的藏語,這對于我來說無疑是一門外語了。雖然和我們說話是說四川話,但起初我還是似懂非懂。于是我就經常向周圍的朋友學習四川話,偶爾還來一兩句藏語,溝通起來總算困難不大了。鄉政府工作的基層性與復雜性讓我從中學到不少東西,這對我以后的工作是受益匪淺的。 3.感想 在這一年的時間里,我一直在觀察、學習與思考。觀察少數民族地區人們的生活狀態,觀察地震給災區人民思想上帶來的變化。在到理縣之前,我都不知道原來四川原來也有藏族,更沒想到自己會被分在一個全是藏民的鄉。在很多人的心里,總覺得藏族是比較原始,而且有點野蠻的民族。剛開始我也有這種無知的觀念,甚至還不敢和當地的村民打交道。有一次和一個志愿者朋友去爬山,路上遇到一些身著藏族服裝的村民,我和那個朋友心里還怯怯的,正當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就看見她們親切地跟我們打招呼,問我們“哪里去?”那種感覺就好象是我們已認識很久一樣。慢慢的,我對藏族不再陌生,還和他們變成了朋友。和藏族朋友相處越久,我就越發現這個民族的優點,他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他們在客人去時總是拿出家里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在大災大難,他們更是不等不靠、堅強自立;他們對黨、對人民始終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在房子進行重建時,他們總會在房子上插上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 除了觀察,我也一直在學習。首先,是工作業務上的學習。在硬件方面,學習如何進行公文、簡報等的寫作;在軟件方面,學習怎樣和村民交流,如何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在實踐中學習,在學習中實踐。于是,在工作方面我取得了較大的進步。其次,是專業知識的學習。大學期間修的是英語專業,雖然畢業后從事的是專業不對口的工作,但我也不想把大學所學的專業丟掉。在鄉上的空閑時間里,我就把從家里帶過去的書拿出來翻閱,早上就找個清靜的地方朗讀英語文章,并準備著今年三月份的英語專業八級考試。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順利通過了這次的專八考試。最后,就是學習為人處事。我想這是一項最重要也是最難的學習,尤其是對于我們這種剛剛走出象牙塔、涉世未深的畢業生來說。為人處事是一門學問,現在的我和一年前比起來已成熟不少,但需要改進的的地方仍然很多。 服務期即將結束,我開始思考這一年來災區的意義與以后的人生方向。一滴水匯成不了大海,一顆星燦爛不了整個夜空,一個人的力量是微薄的,但當千千萬萬顆心連結在一起時,沒有什么困難是克服不了的。人活著就應該做點有意義的事,所以我一點也不后悔當初放棄家里的一份工作來到理縣,哪怕服務期滿后面對的是艱難的再就業。我的人生我做主,不管是荊棘小路還是康莊大道,一旦選擇,絕不怨天尤人。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希望找一份和專業對口的工作,繼續我的人生歷程。 很感謝理縣團委和夾壁鄉領導在這一年的時間里對我的關心與照顧,也很高興認識在理縣遇見的不同職業、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朋友。在這里,我磨練了意志,鍛煉了才能,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二00八年夏天到二00九年夏天將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懷戀的,在以后的時間里,我會將“奉獻、友愛、互助、進步”的志愿者精神進行到底,讓我們一起把志愿者精神的火種更廣闊的傳遞開來,更蓬勃的燃燒起分頁:123
茅盾:報施 蒙眬中聽得響亮的軍號聲,張文安便渾身一跳。眼皮重得很,睜不開,但心下有數,這熱惹惹地吹個不歇的,正是緊急集合號。 三年多的生活習慣已經養成了他的一種本領:半睡半醒,甚至嘴里還打著呼嚕,他會穿衣服。剛穿上一半,他突然清醒了,睜開眼,紙窗上泛出魚肚白,號聲卻還在耳朵里響。他呆了一會兒,便自己笑起來,低聲說:“呸!做夢!” 睡意是趕跑了,他靠在床上,楞著眼,暫時之間像失掉了思索的能力,又像是有無數大小不等的東西沒頭沒腦要擠進他腦子里來,硬不由他作主;但漸漸地,這些大小不等,爭先搶后的東西自伙中間長出一個頭兒來了,于是張文安又拾回了他的思索力,他這時當真是醒了。他回憶剛才那一個夢。 半月以前,因為一種軍醫不大有辦法的疙瘩病,他遲疑了相當時間,終于向師長請準了長假,離開那服務了三年多的師部,離開那敵我犬牙交錯,隨時會發生激戰的第×戰區。他剛進那師部的時候,是一位文書上士,現在他離開,卻已是文書上尉。他得了假條,得了一千元的盤纏,額外又得了師長給的一千元,說是給他買藥的。臨走的上一晚,同事們湊公份弄幾樣簡單的酒菜,給他餞行。可是剛喝在興頭上,突然的,緊急集合號吹起來了。這原是家常便飯,但那時候,有幾位同事卻動了感情,代他惋惜,恐怕第二天他會走不成。后來知道沒事,又為他慶幸。當時他也激動得很,平時不大善于自我表現的他,這時也興奮地說:“要是發生戰斗,我就不回去也沒關系,我和大家再共一次生死!” 現在到了家了,不知怎地,這在師部里遇到的最后一次緊急集合號卻又闖進了他在家第一晚的夢魂里。 像突然受驚而四散躲藏起來的小雞又一只一只慢慢地躲躲閃閃地從角落里走了出來,夢境的節目也零零碎碎在他記憶中浮起。這是驚慌和喜悅,辛酸和甜蜜,過去和未來,現實和夢想,攪在了一起的。他閉著眼睛,仿佛又回到夢中:他出其不意地把一頭牛買好,牽回家來,給兩位老人家一種難以形容的驚喜,正跟他昨日傍晚出其不意走進了家門一樣;但正當父親含笑拍著牛的肩項的當兒,緊急集合號突然響了,于是未來的夢幻中的牛不見,過去的現實的軍中伙伴們跳出來了。……張文安裂開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雖然是夢,他心里照樣是甜甜蜜蜜的。回來時他一路上老在那里盤算那密密縫在貼身口袋里的幾個錢,應作如何用途。師長給這一千元的時候,誠懇地囑咐他:千萬別胡亂花了,回家買藥保養身體。他當時感動得幾乎掉下眼淚來,他真誠地回答道:“報告師長:我一定遵守師長的訓示。身體第一,身體是我們最大最重要的本錢!”但上路后第一天,他就有了新的意見,師長的“身體第一”的訓示,他還是服膺的,可是他又一點一點自信他這疙瘩病只要休養一個時期,多吃點肉,——至多像那位不愛多開口的軍醫說的多吃雞蛋,就一定會好的;他覺得他應該省下這一千元孝敬父母,讓父母拿這一千元去做一件更合算的事情。但父母拿這一千元又將怎樣辦呢?這一點,卻費去了他半月旅程中整整大半時間的思索。母親的心事他是知道的:把房子修補修補,再給他討一房媳婦。父親呢,老早就想買一條牛,他家自從最后一次內戰時期損失了那壯健的花牛以后,父親好幾次籌劃款項,打算再買一條,都沒有成功。他料得到,父母將因此而發生爭執,而結果,父親一定會說,“文兒,師長給你買藥的,你不可辜負人家的好意。”整整一星期,在路上閑著的時候,他老是一邊伸手偷偷地摸著貼身口袋里那一疊鈔票,一邊思索著怎樣解決這難題。后來到底被他想出一個很巧妙的辦法來了:他將不說出他有這么一注錢,到家歇一天,他就背著父母買好一條牛,親自牽回家,給父母驟然的一喜。 張文安越想越高興,他的眼前便出現了一條美麗的黃牛,睜大了兩只潤澤有光的眼睛,嘴巴一扭一扭的,前蹄跪著,很悠閑地躺在那里。 張文安又忍不住笑了:這回卻笑出聲來,而笑聲亦驚破了他的夢幻,他抬頭一看,紙窗上已經染滿了鮮艷的粉紅色。鄰家的雄雞正在精神百倍地引頸高啼。隔壁父母房里已經有響動,父親在咳嗽,母親在傾倒什么東西到蔑籮里。 張文安也就起身,穿好了衣服,一邊扣著鈕子,一邊他又計劃著,如何到鎮上找那熟識的董老爹,如何進行他那夢想中的機密大事。“也許錢不夠,”——他擔心地想,但又立刻自慰道,“差也差不了多少罷,好在路費上頭還有得剩呢,這總該夠了。”于是他又一度隔著衣服捫一下貼身口袋里那一疊票子,臉上浮過一個得意的微笑。 昨天到家,已經不早;兩位老人家體恤兒子,說他路上辛苦了,略談了幾句家常話便催他去睡了。可是兩位老人家自己卻興奮得很,好像拾得了一顆夜明珠,怕沒有天亮的時候,連夜就去告訴了左鄰右舍。老頭子還摸黑走了一里路,找到他平日在茶館里的幾個老朋友,鄭重其事傾吐了他心里的一團快樂。他又打聽人家:“文書上尉這官階有多大?”老頭子心里有個計較:為了慶賀兒子的榮歸,他應當賣掉一擔包谷擺兩桌酒請一次客,他要弄明白兒子的官階有多大,然后好物色相當的陪客。 昨天晚上,張文安回來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村莊,所以今天張文安起身后不久,東邊山峰上那一輪血紅的旭日還沒驅盡晨霧的時候,探望的人們就擠滿了張家的堂屋。 他們七嘴八舌的把一大堆問題扔到張文安面前,竟使得這位見過世面的小伙子弄得手足無措,不曉得回答誰好!他只能籠籠統統回答道:“好,好,都好,前方什么都好!打得很好!吃的么?那自然,到底是前方呢,可是也好!”他嘴里雖然這么說,心里卻覺得很抱歉,為的他不能夠說得再具體了。他覺得那些不滿足的眼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盯在他臉上,似乎都有這樣的意思:什么都好,我們都聽得慣了,可是你是本村人,自家人,你不能夠多說一點么? 張文安惶惑地看著眾人,伸手拉一下他的灰布制服的下擺。在師部的時候看到過的軍事法庭開庭的一幕突然浮現在他心上了,他覺得眼前這情形,他區區一個文書上尉仿佛就在這一大堆人面前受著審判了,他得對自己的每一句話負責,他明白他的每一句話所關非小。這樣想的時候,他就定了心,用了十分自信的口氣說:“苦是苦一點,可是為了打倒日本鬼子,不應該苦一點么?……”他頓住了,他很想把平時聽熟了的訓話拿出幾句來,可是終于只忸怩地笑了笑,很不自然地就結束了。 接著,張文安的父親和幾個年老的村里人用了充滿驚嘆的調子談論起這個變化多端的“世道”來。而另外幾位年青的,則向張文安探聽也是在前方打鬼子的幾個同村人的消息。 “不知道。”他想了想,慢慢搖著頭說。但恐怕對方又誤會,趕快接下去解釋道:“當真不知道呢。你想,前方地面有多大?幾千里!光說前方,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個戰區呢?即使同在一個戰區,部隊那么多,知道他是在哪一個部隊里呢?就算是同在一個部隊里罷,幾萬人呢,要不是碰巧,也不會知道的。” “哦,早猜到你是一個都不知道的啦!” 有人這么譏諷了一句。張文安可著急起來了,他不能平白受冤,他正想再辯白,卻有一個比較老成的人插嘴道:“算了,算了:讓我們來問一個人,要是你再不知道,那你就算是個黑漆皮燈籠了。這一個人,出去了有四年多,走的地方可不少,到過長沙府,到過湖北省,也到過江西,他上前方,不是光身子一條,他還帶著四匹馱馬,和一個伙計:這一個人,你不能不知道。” “對,對,有兩年光景沒訊息了,他的兒子到處在打聽。” 別的青年人都附和著說。 “你到底也說出他的姓名來呀!”張文安局促不安地說,好像一個臨近考試的中學生,猜不透老師會出怎樣的題目來作難他。 但是他這心情,人家并不了解。有一位朝同伴們扁扁嘴,半真半假的奚落張文安道:“不錯,總得有姓名,才好查考。”“姓名么?”另一位不耐煩地叫了,“怎么沒有?他就是山那邊村子里的喂馱馬的陳海清哪!” “陳海——清!哦!”張文安回聲似的復念了一遍。他記起來了,自己還沒上前方去的時候,村里曾經把這陳海清作為談話的資料,為的他丟下了老母和妻子,帶著他的四匹馱馬投效了后方勤務,被編入運輸隊,萬里迢迢的去打日本;陳海——清,這一個人他不認識,然而這一名字連帶的那股蠻勁兒,曾經像一個影子似的追著他,直到他自己也拿定主意跑到前方。他的眼睛亮起來了,正視他面前的那幾位老鄉,他又重復一句,“陳——海清!怎么不知道!”可是戛然縮住,他又感到了惶惑。到了前方以后的陳海清,究竟怎樣呢?實在他還得顛倒向這幾位老鄉打聽。在前方的緊張生活中,連這名字也從他記憶中消褪了,然而由于一種受不住人家嘲笑的自尊心,更由于不愿老給人家一個失望,他昧著良心勉強說: “陳——他么——他過得很好!” 話剛出口,他就打了一個寒噤。他聽自己說的聲音,多么空洞。幸而那幾位都沒理會。第一個問他的人嘆口氣接著說:“唉,過得很好。可是他的馱馬都完了。他兒子前年接到的信,兩匹給鬼子的飛機炸的稀爛,一匹吃了炮彈,也完了,剩下一匹,生病死了,這一來,陳海清該可以回來了么?可是不!他的硬勁兒給這一下挺上來了,他要給他的馱馬報仇,他硬是當了兵,不把鬼子打出中國去,他說他不回家!——哦,你說,他過得很好,這是個喜訊,他家里有兩年光景接不到他的信了。” “原來是——”張文安惘然說,但感得眾人的眼光都射住了他,便驚覺似的眼睛一睜,忙改口道,“原來是兩年沒信了。沒有關系,……陳海清是一個勇敢的鐵漢子,勇敢的人不會死的。他是一個好人,炮彈有眼睛,不打好人!”他越說越興奮,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是他的想當然,還是真正實事,但奮激的心情使他不能不如此:“我想,他應該是一個上等兵了,也許升了排長。陳海——清,他是我們村子里的光榮!” “那——老天爺還有眼睛!”眾人都贊嘆地說。 “誰說沒有眼睛!”張文安被自己的激昂推動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他滿臉通紅,噙著眼淚。“要不,侵略的帝國主義早已獨霸了世界。”他莊嚴地伸起一只臂膊,“告訴你們:世界上到底是好人多,壞人少。我在前方看見的好人,真是太好了,太多了,好像中國的好人都在前方似的。壞人今天雖然耀武揚威,他到底逃不了報應。他本人逃過了,他的兒子一定逃不過。他兒子逃過了,兒子的兒子一定要受報應。” 張文安整個生命的力量好像都在這幾句話里使用完了,他慢慢地伸手抹一下頭上的汗珠,惘然一笑,便不再出聲了。 當天午后,浮云布滿空中,淡一塊,濃一塊,天空像幅褪色不勻的灰色布。大氣潮而熱,悶的人心慌。 張文安爬上了那并不怎樣高的山坡,只覺得兩條腿重得很,氣息也不順了。他惘然站住,抬起眼睛,懶懶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莊稼,就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坡頂畢竟朗爽些,坐了一會,他覺得胸頭那股煩躁也漸漸平下去了。他望著自己剛才來的路,躺在山溝里的那個鎮,那一簇黑魆魆的房屋,長長的像一條灰黑斑駁的毛蟲;他定睛望了很久,心頭那股煩躁又漸漸爬起來了,然后輕輕嘆口氣,不愿再看似的別轉了臉,望著相反的方向,這里,下坡的路比較平,但像波浪似的,這一坡剛完,另一坡又拱起來了,過了這又一坡,便是張文安家所在的村莊。他遠遠望著,想著母親這時候大概正在忙忙碌碌準備夜飯,——今天上午說要宰一只雞,專為遠地回來的他。這時候,那只過年過節也舍不得吃的母雞,該已燉在火上了罷?張文安心里忽然感到了一種說不大明白的又甜又酸的味道。而這味道,立刻又變化為單獨的辛酸,——或者說,他惶恐起來了。好比一個出外經商的人,多年辛苦,而今回來,家里人眼巴巴望他帶回大把的錢,殊不知他帶回來的只是一雙空手,他滿心的慚愧,望見了里門,反而連進去的勇氣都提不起來。雖然張文安的父母壓根兒就沒巴望他們的兒子發財回來,他們覺得兒子回來了還是好好的,就是最大的財喜了;雖然張文安一路上的打算以及今天上午他托詞要到鎮上看望朋友,其實卻懷著一個“很大的計劃”,他的父母也是一絲一毫都不曉得:雖然兩位老人家單純的巴望就是看著兒子痛快淋漓享用那只燉爛的母雞;——然而張文安此時隔著個山坡呆呆地坐在路邊,卻不由不滿心惶恐,想著是應該早回家去,兩條腿卻賴在那里,總不肯起來。 他透一口長氣,再望那條躺在坡下山溝里的灰黑斑駁的大毛蟲,想起不過半小時前他在那些污穢的市街中碰到那一鼻子灰,想起他離開前方一路回來所做的好夢,想起上午從家里出來自己還是那么十拿十穩的一肚子興頭,他不能不生氣了。他恨誰呢?說不明白,但所恨之中卻也有他自己,卻是真確的。他恨自己是一個大傻瓜。別說萬象紛紜的世界他莫明其妙,連山坡下邊那個灰黑斑駁的小小毛毛蟲的社會也還看不透。 雖然董老爹嘲笑他出外幾年,只學了賣狗皮膏藥那幾句,可是他此時想來,倒實在感激這位心直口快的酒糟鼻子老頭兒的。他揭開了那霉氣騰騰的暗坑的蓋兒,讓張文安瞥了一眼。當這老頭兒告訴他“千把塊錢只好買半條牛腿”的時候,張文安固然呆了一下,但亦不過掃興而已,接著老頭兒又嘶著嗓子談到那些脹飽了的囤戶,談到那些人的偷天換日的手段,豪侈糜亂的生活,張文安這可駭住了,一種復雜的情緒擾亂了他的心靈。他還在聽,但聽又聽不進。終于他惘惘然走出了那市鎮,爬上這回家去的第一坡,帶著滿肚子的懊惱和氣憤。 干么這樣忙著回去,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只覺得他到鎮上去的目的已經一下子碰得粉碎,甚至還隱約感到他這次從前方回來也變成了毫無意義了。他的憤恨,自然是因為知道了還有這些毫無人心的家伙把民族的災難作為發財的機會,但如果不是他一路上想得好好的計劃竟成了畫餅,那他在憤恨之中也許還不會那么悲哀。 一只杜鵑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老是在叫。 云陣似乎降得更低了,好像直壓在頭上,呼吸不方便。 張文安終于懶懶地站起來,不情不愿地走下坡去。但走了幾步以后,他的腳步就加快了。現在他又急著要回到家里,好像一個人在外邊吃了虧,便想念著家的溫暖,他現在正是十分需要這溫暖。“只能買半條牛腿!”他想著董老爹這句話,心又一縮,但嘴角上卻逼出一個獰笑來。有沒有一條牛,說真心話,他倒可以不怎么關切,但最使他憤懣而傷心的,是他的想把那一千元如何運用的打算整個兒被推翻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衣服摸一摸襯衣口袋里那一疊票子。方方的,硬硬的,是在那里,一點兒不假。但手上的感覺盡管還是和一路幾千里無數次的捫摸沒有什么不同,心里的感覺卻大大兩樣了。“嗨,半條牛腿呵!”他又這么想。這回卻不能獰笑了,他吐了口唾沫。 四 一口氣下了坡,在平坦的地面走得不多幾步,便該再上坡了。因為是在峽谷,這里特別陰暗。散散落落幾間草房,靠在山坡向陽這邊。一道細的溪水忽斷忽續從這些草房中間穿了過來。 張文安剛要上坡,有一個人從坡上奔下來,見了他就歡天喜地招呼著,可是這一個人,張文安卻不認識。 這年青人滿臉通紅,眼里耀著興奮喜悅的光彩,攔住了張文安,就雜七夾八訴說了一大篇。張文安聽到一半,也就明白了;這年青人就是陳海清的兒子,剛到他家里去過,現在又趕回來,希望早一點看見他,希望多曉得一些他父親的消息。 “啊,啊,你就是陳海清的兒子么?啊,你的父親就是帶著四匹馱馬到前方去的?……”張文安驚訝地說。年青人的興奮和快樂,顯然感染了他了,他忘記了自己和陳海清在前方并未見過一面,甚至壓根兒不知道這個人物在什么地方,“了不起,你的父親是一個英雄!”他莊嚴地對那年青人說,“勇敢!……不差,當然是排長啦。”他隨口回答了年青人的喜不自勝的詢問,完全忘記這是他自己編造出來應付村里人的。 原來今天早上張文安信口開河說的關于陳海清的一切,早已傳到了那兒子的耳朵里,兒子全盤都相信,高興的了不得,正因為相信,正因為高興,所以他不惜奔波了大半天,要找到張文安,請他親口再說一遍,讓自己親耳再聽一遍。 兩人這時已經走近了一間草房,有一只廢棄的馬槽橫躺在木板門的右邊。陳海清的兒子說:“這里是我的家了。請你進去坐一坐,我的祖母還要問你一些話呢。她老人家不是親自聽見就不會放心的。” 張文安突然心一跳。像從夢中醒來,這時候他方才理解到自己的并無惡意的編造已經將自己套住了。怎么辦呢:繼續編造下去呢還是在這兒子面前供認了自己的不是?他正在遲疑不決,卻已經被這兒子拉進了草房。 感謝,歡迎,以及各種的詢問,張文安立即受了包圍,呆了半晌,他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除了那兒子,還有一位老太太,而在屋角床上躺著的,又有一位憔悴不堪的中年婦人。他惘然看著,嘴里盡管“唔唔”地應著,耳朵里卻什么也不曾聽進去。受審問的感覺,又浮起在他心頭。但終于定了神,他突然問那兒子道:“生病的是誰?” “我的母親,”兒子回答。 “快一年了,請不起郎中,也沒錢買藥吃。”老太太接口說,于是又訴起苦來:優待谷夠三張嘴吃,可不夠生病呢;哪又能不穿衣么,每年也有點額外的恤金,可是生活貴了呀,縫一件衣,光是線錢,就抵得從前兩件衣。 “媽媽的病,一半是急出來的,”兒子插嘴說,“今天聽得喜訊,就精神得多呢!” “可不是!謝天謝地,到底是好好兒在那里,”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忽然像是展開了,顯得莊嚴而虔誠,“菩薩是保佑好人的!張先生,你去打聽,我們的海清向來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好人,我活了七十多歲,看見的多了,好人總有好報!” “可不是,好人總該有好報!”床上的病人也低聲喃喃地說,像是在作禱告。 現在張文安已經真正定了神。看見這祖孫三代一家三口子那么高興,他也不能不高興;然而他又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想像他這謊萬一終于圓不下去時會發生的情形。現在他完全認明白:要是他這謊圓不了,那他造的孽可真不小。這一點,逼迫他提起了勇氣,定了心,打定主意,撒謊到底。 他開始支支吾吾編造起關于陳海清的最近的生活狀況;他大膽地給陳海清創造了極有希望的前途,他又將陳海清編派在某師某營某連,而且還胡謅了一個駐扎的地名。 祖孫三代這一家的三個人都靜靜地聽著,他們那種虔敬而感奮的心情,從他們那哆開的嘴巴和急促而沉重的鼻息就可以知道。張文安說完以后,這祖孫三代一家的三個人還是入定了似的,異常莊嚴而肅穆。 忽然那位老祖母顫著聲音問道:“張先生,你回來的時候,我們的海清沒有請你帶個信來么?” 張文安又窘住了,心里正在盤算,一只手便習慣地去撫摸衣服的下擺,無意中碰到了藏在貼身口袋里那一疊鈔票,驀地他的心一跳,得了個計較。當下的情形,不容他多考慮,他自己也莫明其妙地興奮起來,一只手隔衣按住了那些鈔票,一只手伸起來,像隊伍里的官長宣布重要事情的時候常有的手勢,他大聲說:“信就沒有,可是,帶了錢來了!” 老祖母和孫兒驚異地“啊”了一聲,床上的病人輕聲吐了口長氣。 張文安脹紅著臉,心在突突地跳,很艱難地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一疊票子來,這還是半月前從師長手里接來后自己用油紙包好的原樣。他慌慌張張撕破了薄紙,手指木僵地撂住那不算薄的一疊,心跳的更厲害,他的手指正要漸漸摸到這一疊的約莫一半的地方,突然一個獰笑掠過他的臉,他莽撞地站起來就把這一疊都塞在陳海清的兒子的手里了。 “啊,多少?”那年青人只覺得多,卻還沒想到多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張文安還沒回答,那位老太太插嘴道:“嗯,這有五百了罷,海清……”可是她不能再說下去了,張文安的回答使她嚇了一跳。 “一千!”張文安從牙縫里迸出了這兩個字。 屋子里的祖孫三代都聽得很清楚,但都不相信地齊聲又問道:“多少?” “一千,夠半條牛腿罷了。”張文安懶懶地說,心里有一種又像痛苦又像辛酸的異樣感覺。 “阿彌陀佛!”呆了一下,終于明白了真正是一千的時候,老太太先開口了,“他哪來這多的錢?” 張文安轉臉朝四面看一下,似乎在找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可巧他的眼光碰著了掛在壁角的一副破舊的馱鞍,他福至心靈似的隨口胡謅道:“公家給的,賠償他的馱馬。”“呵呵——”老太太突然梗咽了似的,說不下去,一會兒,她才笑了笑,對她的孫子說:“可不是,我說做好人總不會沒有好報!” 床上的病人低聲在啜泣,那年青人捧著那些票子,老在發楞,不知道怎么好。 張文安松一口氣,好像卸脫了(www.lz13.cn)一副重擔子,伸手捋去額角的汗珠,就站起來說道:“好心總有好報。這點兒錢,買藥醫病罷。” 從這一家祖孫三代顫著聲音道謝的包圍中,張文安逃也似的走了。他急急忙忙走上山坡,直到望見了自己的村子,這才突然站住,像做夢醒來一般,他揉了下眼睛,自問道,“我做了什么?”然后下意識地隔衣服捫了捫貼身的口袋,輕聲自答道:“哦,我總算把師長給的錢作了合理的支配了!”又回頭望了下隱約模糊的陳家的草房,毅然決然說,“我應當報告師長,給他們查一查。”于是就像立刻要趕辦“速件”似的,他一口氣沖下坡去,巴不得一步就到了家。 1943年7月22日。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風景談 茅盾:冥屋分頁:123
趙麗宏:印象·幻影 早晨的陽光,從樹蔭中流射到窗簾上,光點斑駁,如無數眼睛,活潑,閃動,充滿窺探的好奇,從四面八方飛落在我的眼前。我想凝視它們,它們卻瞬間便模糊,黯淡,失去了蹤影。我感覺暈眩,欲昏昏睡去,它們又瞬間出現,在原來亮過的飄動的窗簾上,精靈般重聚,用和先前不同的形態,忽明忽暗。活潑的年輕的眼睛,突然變成了老年人垂暮的目光,心懷叵測,懷疑著,驚惶著,猶疑著,無法使我正視。 你們是誰! 我睜大眼睛,視野里一片斑斕天光。那些不確定的光點不見了,光線變得散漫漂浮,仿佛可以將一切融化。眼睛們,已經隱匿其中,一定仍在窺探著,興致勃勃,然而我已看不到。只見窗簾在風中飄動,如白色瀑布,從幽冥的云間垂掛下來,安靜,徐緩,優雅。這是遙遠的景象,與我間隔著萬水千山。閉上眼睛,天光從我耳畔掠過,無數光箭擦著我的臉頰、我的鬢發、我的每根汗毛,飛向我身后。來不及回頭看它們,我知道,遠方那道瀑布,正在逼近,雪光飛濺,水聲轟鳴,我即將變成一粒水珠,一縷云氣,融入那迎面而來的大瀑布。 據說,夢境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有的人,永遠做黑白的夢。我很多次在夢醒后回憶自己的夢是否有顏色,有時一片混沌,色彩難辨,有時卻很清晰地想起夢中所見的色彩。 曾經夢見海,應該是深沉的蔚藍,卻只見黑白,海浪翻涌,一浪高過一浪,濃黑如墨,浪尖上水花晶瑩耀眼,是雪亮的白色。在浪濤的轟鳴聲中忽然聽見尖利的鳥鳴,卻無法見到鳥的身影。自己彷佛是那黑色浪濤中的一分子,黑頭黑臉地上上下下,在水底時昏黑一片,升到浪峰時又變成晶瑩的雪白。我留戀那光明的白色,卻只能在一個瞬間維持它的存在,還沒容我喘息,復又進入那無窮無盡的黑。而鳥鳴總在持續,時遠時近,時而如歡樂的歌唱,時而像悲傷的嘆息,有時又像一個音域極高的女聲,優美而深情。那聲音如天上的光芒,照亮了黑色的海,浪尖上那些晶瑩耀眼的雪花,就是這歌聲的反照。我在這黑白交錯中轉動著翻騰著,雖然昏眩,有一個念頭卻愈加強烈: 那只鳴唱的鳥呢?它在哪里?它長得什么模樣? 我追隨著那神秘的聲音,睜大了眼睛尋找它。在一片濃重的黑暗消失時,婉轉不絕的鳥鳴突然也消失,世界靜穆,變成一片灰色。灰色是黑白的交融,海水似乎變成了空氣,在宇宙中蒸發,消散,升騰。我難道也會隨之飛翔?鳥鳴突然又出現,是一陣急促的呼叫。海浪重新把我包裹,冰涼而熾熱。這時,我看見了那只鳥。那是一點血紅,由遠而近,由小而大,漾動在黑白之間。我仰望著它,竟然和它俯瞰的目光相遇,那是紅寶石般的目光。 它是彩色的。 為什么,我不喜歡戴帽子?哪怕寒風呼嘯,冰天雪地,我也不戴帽子,與其被一頂帽子箍緊腦門,我寧愿讓凜冽的風吹亂頭發。彩色的帽子,形形色色的帽子,如綻開在人海中的花,不安地漂浮,晃動,它們連接著什么樣的枝葉,它們為何而開? 童年時一次帽子店里經歷,竟然記了一輩子。 那時父親還年輕,有時會帶我逛街。一次走進一家帽子店,父親在選購帽子,我卻被商店櫥窗里的景象吸引。櫥窗里,大大小小的帽子,戴在一些模特腦袋上。模特的表情清一色,淡漠,呆板,眉眼間浮泛出虛假的微笑。有一個戴著黑色呢帽的腦袋,似乎與眾不同,帽子下是一張怪異的臉,男女莫辨,一大一小兩只不對稱的黑色眼睛,目光有些逼人,嘴唇上翹的嘴微張著,好像要開口說話。我走到哪里,他好像都追著我盯著我。我走到他面前,他以不變的表情凝視我,似在問:喜歡我的帽子嗎?黑色的呢帽,是一團烏云,凝固在那張心懷叵測的臉上。假的臉,為什么像真的一樣丑陋?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我竟然在夢中和那個腦袋重逢。我從外面回家,家門卻打不開,身后傳來一聲干咳。回頭一看,不禁毛骨怵然:帽子店里見過的那個腦袋,就在不遠處的地下呆著,戴著那頂黑色呢帽,睜著一大一小的眼睛,詭異地朝我微笑。他和我對峙了片刻,突然跳起來,像一只籃球,蹦跳著滾過來。我拼命撞開家門,家里一片漆黑,本來小小的屋子,變得無比幽深。我拼命喊,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拼命跑,腳底卻像注了鉛,沉重得無法邁動一步。而身后,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音,是那個腦袋正跳著向我逼近……這是個沒有結局的夢。在那個腦袋追上我之前,我已被驚醒。睜開眼睛,只見父親正站在床前,溫和慈祥地俯視我。 沉默的泥土,潛藏著童心的秘密。 我埋下的那粒小小的牽牛花種籽,正在泥土下悄悄發生變化。每天早晨,澆水,然后觀察。沉默的泥土,濕潤的泥土,莊嚴的泥土,雖然只是在一個紅陶花盆里,在我眼里,這就是田地,就是原野,就是大自然。種籽發芽,如蝴蝶咬破繭蛹,也像小鳥啄破蛋殼,兩瓣晶瑩透明的幼芽從泥土的縫隙里鉆出來,迎風顫動,像兩只搖動的小手,也像一對翅膀,招展欲飛。我分明聽見了細嫩而驚喜的歡呼,猶如新生嬰兒在快樂啼哭。那孕育哺養拱托了它們的泥土,就是溫暖的母腹。 幼苗天天有變化。兩(www.lz13.cn)瓣嫩葉長大的同時,又有新的幼芽在它們之間誕生,先是芝麻大一點,一兩天后就長成綠色的手掌和翅膀。有時,我甚至可以看見那些柔軟的細莖迎風而長,不斷向上攀升。它們向往天空。我為它們搭起支架,用一根細細的棉紗繩,連接花盆和天棚。這根紗繩,成為階梯,和枝葉藤蔓合而為一,纏繞著升向天空。一粒小小的種籽,竟然萌生繁衍成一片綠蔭……如果種籽的夢想是天空,那么,目標很遙遠。它們開過花,像一支支粉紅色的喇叭,對著天空開放。花開時,那些小喇叭在風中搖曳,吹奏著無聲的音樂。我聽見過它們的音樂,那是生靈的歡悅,也是因遺憾而生的哀嘆。 凄美的是秋風中的衰亡。綠葉萎黃了,干枯了,一片片被風打落,在空中飄旋如蝴蝶。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衰落。 我發現了它們傳種接代的秘密。在花朵脫落的地方,結出小小的果實,果實由豐潤而干癟,最后枯黃。這是它們的籽囊。一個有陽光的中午,我聽見“啪”的一聲,極輕微的聲音,是籽囊在陽光下爆裂,黑色的種籽,無聲地散落在泥土里…… 趙麗宏作品_趙麗宏散文集 趙麗宏:詩魂 趙麗宏:學步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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